贾樟柯,中国电影最后一位游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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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自“ 新周刊(ID:new-weekly) ”,作者:赵皖西,题图:IC photo

惨淡的电影行业催生了网友无穷的幽默感:“有人说疫情让中国电影业倒退三十年,我心想还有这等好事。”这是最近网上流传甚广的一则笑话。

但比起影迷们在观影体验上的长时间空档,全世界的名导们可都没有闲着。

好莱坞著名导演昆汀变身“高产影评人”,在影院官网上狂写影评,借此显摆自己庞大的冷门影片观影量;

《七宗罪》的导演大卫·芬奇顺势加入直播行列,远程给450名学生上了一堂生动的网课;

电影界的“活化石”瓦尔达老爷子,穿着绿色针织坎肩和灯芯绒长裤,也搞起了一场名为“新冠疫情下的影像”的直播。有网友仔细数了数,光是评论区留言的语种就有十几种……

90岁的瓦尔达,依旧文艺范儿十足。

中国导演里,最忙的应该是贾樟柯。

原定3月底全球发行的新作《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》和4月举办的“吕梁文学季”,都因为疫情被迫延后。

《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》以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、60年代和70年代的三位作家贾平凹、余华和梁鸿为叙述者。

3月初从柏林电影节归来的贾科长,隔离在家期间,搞起直播、开设音频节目,讲述自己的电影经验。

上周,贾樟柯导演以“疫情”为背景创作的短片《来访》上线,短片用一次到访,描绘疫情之下,人人自危的各种生活日常,又表明在危机之下,人类彼此联结的强大生命力。

近日,第三次成为人大代表的他,在两会上提出如何让老人适应智能时代的提案,比起“设立离婚冷静期”“禁止单身女士冻卵”,贾樟柯的这一提案反倒显得格外质朴和接地气。

前段时间,导演贾樟柯在荷兰某电影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《步履不停》,文中如是说:

这个世界的导演可以分为两种:经历过战争的和没有经历过战争的。这种经历的差异,代表着对人性和社会的不同理解视野。也许多年之后,我们可以说,这个世界的导演可以分为另外两种:经历过新冠疫情的和没有经历过新冠疫情的。

贾樟柯:“这组短片目的是展示生命的胜利。” 图自《来访》

小镇青年贾樟柯

1988年,33岁的张艺谋凭借电影《红高粱》一举摘下柏林电影节金熊奖,这是中国电影人首次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获得最高奖。

张艺谋身着一套略显宽大的西装,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:“今晚这座奖颁给我们,你们同时也给了中国年轻电影人去创作更好的电影的机会。”

张艺谋上台领金熊奖。

几个月后,《红高粱》在国内上映,引发全民狂欢。从集中主义生活走来的中国人,瞬间被影片中浓烈挥洒的色彩、张扬豪放的个人精神所感染,包括刚成年的山西小子贾樟柯。

尽管彼时的他,还不明白张艺谋在柏林电影节上的那句话对他意味着什么,但那首《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》还是随着巩俐晃动的花轿和姜文高大的身躯,唱进了小镇青年贾樟柯的心里。

贾樟柯出生在山西汾阳,汾阳四面环山,这座沉闷、阴郁的小县城,留给贾樟柯最深的印象,只有灰蒙蒙的天空、旧城墙外蜿蜒曲折的公路和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破败街道。

3年后,中学毕业的贾樟柯,为了考学,离开汾阳到太原学画,其间偶然看到陈凯歌的《黄土地》。

惊艳与批判齐飞。

中国苍茫的西部大地第一次成为电影的叙述主体。电影中大片的黄土高原唤起贾樟柯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,“我通过这个突然发现电影的一种可能性——原来电影也可以拍我们自己的生活。”

从此,贾樟柯心里萌生了“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个电影工作者”的想法。

1993年,贾樟柯以23岁的“高龄”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,学习电影理论。大一一整年,他每个星期能看两部最新的国产电影,渐渐地,他对那些空洞无物的主旋律电影开始反感。

迷茫之际,侯孝贤导演的《风柜来的人》给了他极大的冲击。张新颖教授说道:“ (自此) 贾樟柯意识到,几个小青年乱七八糟的事可以变成电影,可以变成创作。”

侯孝贤的青春情怀都浓缩在这部《风柜来的人》。

他和同学成立“青年实验电影小组”,四处借来拍摄设备,边拍边筹钱,终于拍出他人生中第一部电影《小山回家》,讲述男主人公小山在北京被老板开除后,四处走访老乡,想找人结伴回乡的孤独遭遇。

电影的“全球首映式”极不顺利,二三十个同学挤在几平米的宿舍,一同观看这部50分钟的电影,当片尾字幕升起时,宿舍里只剩贾樟柯和副导演两人。

《小山回家》虽然没有在同学中受到好评,却意外在香港某短片比赛中得了奖,5万块的奖金成了贾樟柯在个人影史上的第一桶金。

每次贾科长客串电影,都会留下几句名言。图自《小山回家》

1997年,此时正值“九五计划”发展期,城市化的潮浪首先冲击汾阳这座封闭偏远的小县城。在一次回家探亲中,父亲跟他说:“你应该去街上走走,县城主街很快就要拆掉了。”

这让贾樟柯感到不安,他想起自己小学毕业时,身边的许多同学因家庭经济等原因放弃学业,很多人为了生计成为职业小偷。这种因缘际遇不同所造成的命运悬殊,深深烙印在贾樟柯的脑海中。《小武》由此孕育而生。

电影中男主人公小武是游走于汾阳城的一个“惯偷”,他在迅速变迁的时代下被动成为旧传统的代言人,相继遭受友情、爱情、亲情的多重背叛,最终尴尬窘迫、茫然无措地面对自己的未来。

贾樟柯说:“这是一部关于现实焦灼的电影,一些美好的东西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迅速消失,我们面对坍塌,身处险境,生命再次变得孤独从而显得高贵。”

《小武》最初有一个相当长的名字:《靳小勇的哥们儿、胡梅梅的傍家、梁长有的儿子:小武》。

《小武》开拍前,贾樟柯手上只有一部短片的投资,不够支持《小武》这部长片的制作。为了节约拍摄成本,贾樟柯决定用当时已经快淘汰的16mm工艺来拍摄。

这部花费21天、30万元成本的长片,意外获得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首奖和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,贾樟柯和柏林国际电影节从此结下不解之缘。

1998年,《小武》参加法国南特影展,首映结束后,贾樟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,路过一家海鲜店,正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水箱里的动物时,突然肩上被猛拍了一下,回头一看是侯孝贤导演。

侯孝贤和贾樟柯虽然此前只在机场见过一面,此刻却仿佛已经成了熟人,侯导说:“小贾,刚看完了你的电影,那男的和女的都选得不错。”

贾樟柯羞涩地没有回应一句话,两人伫立在十字路口、海鲜店外,都不知道该往下说些什么。

在侯导面前,贾科长好乖。

时间调回到十四年前,凭借《风柜吹来的人》同样获得南特金热气球奖的侯孝贤,肯定不会意料到十几年后,中国大陆会冒出这么一位令人惊喜的青年导演。

同样的,还在汾阳城内爬着旧城墙、连《红高粱》都还没看过的贾樟柯,肯定也不会预料到,若干年之后,眼前的这位前辈,会如何教会他个体叙事的宝贵之处。

“他的电影,就是中国的新闻简报”

2010年9月,贾樟柯携新作《海上传奇》到多伦多电影节做北美首映。《做了一个汉奸梦》一文中记录下他此次参展的一段“特殊”经历:

放映结束后,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生问导演贾樟柯:“你为什么要拍这样脏兮兮的上海,拍这些有政治色彩的人,给西方人看吗?你有没有考虑过,你的电影被外国人看到,会影响他们对上海、对中国的印象,甚至会影响外国人对中国投资的信心?”

贾樟柯听后也愤怒起来:“想那么多外国人干吗?就为了那些投资,为了外国人怎么看中国,我们就忽视一种真实的存在吗?中国十三亿人口中有很多人依旧生活在贫穷的环境,难道我们可以无视吗?”

短暂的沉默后,女生轻蔑一笑,说道:“是啊!为了祖国的尊严,我们当然不应该描述那些人的情况。”

贾樟柯被这句话惊成了傻子。

如果你认为电影只是一场美梦的话,那你一定错怪了它。图自《海上传奇》

“依靠出卖中国苦难迎合国际认同、换取个人好处”,贾樟柯的成长之路上一直伴随着这样的误解和恶意。

事实上,这样的批评声随着上世纪80年代第五代导演的崛起就已经开始,一直延续至今,并在贾樟柯身上得到最大的扩音。

贾樟柯的可贵之处,恰恰在于他对小人物的塑造,对“不可叙述之事”的书写。

他关注时代洪流中每个个体的苦难和挣扎,展现每个底层人物的情爱纠葛,揭开他们无法摆脱的孤独宿命。

《小武》中的小武和胡梅梅,一个是屡教不改的市井小偷,一个是无依无靠的歌舞厅小姐,俩人从一段不知所起的暧昧之情中,互相找到一丝慰藉,最终却被证明一切只是两人的自我欺骗。

电影以宋丹丹和赵本山的一段二人转录音开篇,“点就有呀,六六六六六啊 ,哥跟小妹的感情厚啊,五魁手呀,别脱扣啊,孤独寂寞多难受啊……”这段难登大雅之堂的段子充分展现了底层边缘群体低俗、压抑的精神世界。

小偷和陪唱女的爱情,可能只是一种商品交易。图自《小武》

《站台》着墨于县城文工团一群小年轻的成长经历,他们本有着稳定职业,却因为承包改革,沦落江湖,四处流窜。

电影中钟萍为了掩盖未婚先孕的丑事,从遍地熟人的县城偷偷跑到偏僻的农村做堕胎手术。堕胎之时,广播里播放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5周年的喜讯,个人悲喜悄然镶嵌进国家的宏大命运之中。

《三峡好人》通过韩三明寻妻这一看似温情的主线故事,牵扯出三峡工程背景下,百万移民的搬迁问题。

电影结尾,三峡移民纪念碑火箭般拔地而起、升入天际,为这一现实主义故事掺入一笔魔幻色彩,使三峡库区在电影中成为真正的异托邦。

远处半空中走钢丝的人,预示着工人阶级的艰难处境。图自《三峡好人》

小偷、妓女、煤矿工人、黑社会大哥、劳改犯……贾樟柯的电影中,随处可见小人物,永远在关注这些“沉痛肉身”下的精神世界。

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电影关心普通人,首先要尊重世俗生活。当一个社会急匆匆往前赶路的时候,不能因为要往前走,就忽视那个被你撞倒的人。”

他不仅描写边缘人物的麻木、压抑,同时也能意识到他们的反抗斗争,瞥见他们精神世界的弥足珍贵之处。

《世界》中的“二姑娘”在加夜班时出事故重伤,在生命垂危之际写下自己生前欠下的所有债务;

《任逍遥》中的小济和斌斌为了实现他们心中的英雄梦,挂着一包假炸药去抢银行,却被保安嘲笑“好歹你拿个打火机啊”。两人的英雄梦还没开演就潦草收场。

《山河故人》里的煤矿工人梁子,面对身为煤矿老板的情敌张晋生,依然选择继续追求心爱的女人沈涛,在沈涛选择张晋生后,梁子用离开故乡来挽回尊严。

三角情感纠葛中,大多会以一方的离开为结局。图自《山河故人》

徐峥认为贾科长的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、不在规则体系和预料之中的东西。

作家梁鸿却认为,“贾导有一个清晰的线索,贴着我们的时代在走。”“我们时代的精神特质到底是什么。如此的灰尘满面,却又如此的美丽、尊严。”

贾樟柯自己说:“我愿意直面真实,尽管真实中包含着我们人性深处的弱点甚至龌龊。我愿意静静地凝视,中断我们的只有下一个镜头下一次凝视,我们甚至不像侯孝贤那样,在凝视过后将摄影机摇起,让远处的青山绿水化解内心的悲哀。我们有力量看下去,因为――我不回避。”

这样的关注含蓄、朴素,承载不了更广阔的宏大叙事,却会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发酵,展现出别样的可贵。

放肆坦诚的江湖游侠,才最难能可贵

贾樟柯一直是中国导演行业里的一朵奇葩。

文艺片导演往往给人一种“苦守寒窑、钱景惨淡”的印象,但贾科长却从不差钱。

从处女作《小武》到后期的《山河故人》,每一部电影,他几乎都能靠海外版权收入收回成本。投资仅30多万的《小武》,更是在全世界赚了五百万的版权费,让贾科长在28岁就实现了财务自由。

作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之一,贾樟柯审视资本却又不反对商业化。他筹备平遥国际电影展、举办吕梁文学季、出书、做学术演讲……贾樟柯浑然浸身于资本之中,却又能保持对资本霸权、欺压的审视。

他说:“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按商业模式连接起来的,我们劳动去获得收入然后生活下去,这是人类社会自然的结构。”

贾樟柯还是欧美影业的宠儿,《江湖儿女》屡屡被美国各大媒体选入年度十大佳片,更被美国前总统奥巴马选入自己2019年最爱电影的名单。

这种“墙内开花墙外香”的体质也为他招来很多争议,除了“讨好外国人”“迎合资本”的质疑,御用女演员兼妻子赵涛也让很多影迷对他的作品敬而远之。

从《站台》到《江湖儿女》,20年间,贾樟柯矢志不渝地拍自己的电影、捧自己的老婆,从不迁就中产阶级的审美舒适度。因为在贾樟柯心里,赵涛就是她目之所及最好的女演员。

这样的解释或许多少出于贾科长对妻子赵涛执拗的爱意,真正的影迷也不会因为一部电影中“含涛量”的多少,改变自己对影片的评价。

《江湖儿女》中赵涛与廖凡在迪斯科跳舞的画面被美国权威杂志《Vogue》评选为2019年全球最具风格化电影的11个“最佳时尚时刻”之一。

贾樟柯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镇青年,逐步成长为这个时代最坦诚的记录者,从个人叙述的框架走出,走向更广阔的江河湖海,成为其中放肆坦诚的游侠。

贾科长的可贵之处,正如博主 @丝绸尾巴第二季 所说:“在中国这样一个既有传统入世观,又赶上市场经济蹿涨的地方,要诞生一个诚实如贾樟柯、关怀如贾樟柯、实践如贾樟柯的创作者,真的是难上加难。”

参考资料:

《贾想:贾樟柯电影手记》贾樟柯.台海出版社

《步履不停》贾樟柯.北青艺评

《国外导演隔离录:做高冷直播、讲老友八卦、被女儿剃头》新京报

《电影最适合的放映地在电影院》北京青年报

《贾樟柯柏林大师班实录:我期待一个真正自由的个人化时代》导筒directube

《贾樟柯:山河带砺念故人》 余楠.南方人物周刊

《贾樟柯谈短片处女作拍摄》钛媒体

《Mr. Ok 来到柏林》贾樟柯

《梁鸿×贾樟柯:留下这个村庄——用影像、文字重建记忆空间》新京报文化云客厅

《论贾樟柯电影的孤独意识》李安琪

《贾樟柯电影对不可叙述之事的叙述》韦亮节

《为大时代的小人物写传:对话贾樟柯》创作谈

《贾樟柯电影的尊严书写》寇漾

《最后的游侠:贾樟柯论》尹泓

《作者电影的贾樟柯式“悲悯情怀”》郭增强、杨柏岭

《张艺谋从来都不是天才》曹吉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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